大漠小城的绝地反击

新华社乌鲁木齐12月7日电 题:大漠小城的绝地反击

新华社记者何军、李志浩

他们之中,“专家党员突击队”格外引人注目。他们是来自陆军军医大学的毛青、李琦、杨仕明、曹国强、任小宝、陈萍。他们平均年龄超过54岁,党龄最短的也有28年,都是各自领域的权威专家,都是自战疫发起之时就冲在最前线的无畏战士。

年逾古稀的阿吾拉·艾力木最知风沙的滋味,他的家就在紧邻沙漠最边沿的阿热勒村。

20世纪末,沙临且末城下。为了保卫家园,一群汉子挽起裤腿,蹚过车尔臣河湍急的泥流,闯进沙漠,挖坑、种树。不久,全县老少数万人浩浩荡荡来支援……

被林带锁住的沙漠,不知不觉也成了帕提古丽·亚森最爱的地方。她喜欢一个人走一走,把心里的话讲给大漠,这其中就有她因忙于治沙而对家庭的亏欠……

今天,地处南疆的且末以11.5万亩的绿植,拦截了县城东北流动欲袭的沙漠。蔚然成荫的生态屏障,拦阻着沙漠南下,保卫着绿洲的生态,也以全新的方式改写了人与沙漠的关系……

金银潭医院,一位重症患者的病情牵动着医疗队员们的心。

身边没人能够理解,一个好好的个体商人怎么突然就在偏远的且末,承包了一大片沙漠,还种上了树苗。

“专家党员突击队”的每一个人都和任小宝一样,看到他们的身影,就会让人安心,给人力量。

从最初的300亩,到了现在的11.5万亩,城东治沙造林的面积翻了383倍。以梭梭、胡杨、红柳为主的植被密织成网,拉起了一道长约23.5公里、宽7.5公里的“绿色长城”。

不只是他自己,吐尔孙·外力身边60岁以上的当地朋友,九成都受到气管炎的折磨。

出征当天,陈萍带着“医院感染监测系统”上了飞机。在火神山医院,患有高血压且离开夜班岗位多年的她,主动加入夜班值守。她在病区建起安全防护监测的“天眼”,全程观察医护人员进出病区流程是否规范。

取咽拭子对操作者来说风险较大,他们就陪在年轻医生身边一起操作;高龄患者听力不好,他们就俯身贴着老人耳朵讲话;患者长期住院情绪不佳,他们就拉着患者打太极……在他们的影响带动下,患者积极配合治疗,医疗队员也学会了如何与不同的病人沟通交流、如何处理棘手问题。

且末,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的一小片绿洲,人口只有10万的全国面积第二大县,县城与沙漠仅仅相隔一条车尔臣河。

2000年6月,电工佟戈雁骑着自行车从县城来到了车尔臣河边。因为近处没有桥,他将自行车锁在了河的西岸,挽起裤腿,拎起鞋,蹚过了含沙量很高的河流。

金银潭没有潭,鱼水之情深于潭;火神山不是山,生命之托重于山。从金银潭到火神山,“专家党员突击队”时时当先锋,处处打头阵,他们像高扬的战旗,引领医疗队员们勇往直前、连续奋战,决战“疫”魔。

从1998年到今年,且末县在这片城东的沙漠中修建了96.8公里的道路,其中柏油路43.4.公里,架设了73.4公里的高压线,建设电井82座,治沙站的在编人员达到了57人。

曾经岌岌可危的沙海“扁舟”,正成为秀美的绿洲,一部天边小城的战沙传奇仍在书写……

古丝绸之路的驼铃声,在盆地南缘回响了千百年。无数次袭击过驼队的风沙,长埋楼兰、尼雅等城邦。唐僧玄奘在《大唐西域记》中这样描写从天竺东归途经且末时的景象:“城郭岿然,人烟断绝。”因为风沙侵袭经年,且末的古城已两次被掩埋,如今难再找寻。

吐尔孙·外力清晰记得,少年时有次他在外玩耍,遮天蔽日的沙尘暴忽然袭来,“一下子天就黑了,眼睛睁不开,只能用衣服把脸给盖住,跪在地上等了半个多小时”。

“那咋样子?不坚持还能咋样?”回答佟戈雁的是这样的声音。

好在2002年,治沙站发明了一个低成本的“土办法”,给树苗的根部插上一把芦苇。而这一次的“土办法”管用多了,树苗成活率从50%提高到了70%。

300亩试验林奇迹般在黄沙中扎下了根。

“如果不是车尔臣河的屏障,现在的且末绿洲肯定也不存在了”,老干部吐尔孙·外力分管过全县农业工作多年。他说,多亏车尔臣河的奔流,且末县城才得以在河的西岸长存。

强风劲吹沙丘,沙包距城不足2公里。车尔臣河这道最后的生态屏障,历史上因为泥沙堵塞,已有三次改道了。风沙恐怖,家园何以保卫?

爬上高踞河东的沙丘,眼前的景象让他惊讶,连绵的沙丘,一眼难望尽头。风沙之中,屈指可数的几个人戴着风镜,有的在给刚刚栽下的树苗浇水,身后的同伴肩扛输水管一步步随之挪动。

70年代,村里开始大规模组织村民种树。阿吾拉·艾力木记得,人们想出了这样一个“土办法”:在每棵树苗的底部都插上羊骨头。

最初,治沙站连10人都没有,更没有人懂得治沙。

经过多番考察的刘知林,发现了这一蕴藏在沙漠中的商机。2009年,他在河东治沙基地承包了一块沙漠,开始试种。

初来只走了一圈,佟戈雁的眼睛、鼻子、嘴巴里都有了沙子。30岁出头的他张口就问:“你们这样干,能坚持下去吗?”

因为在治沙站工作的舅舅反复劝说,佟戈雁留了下来,做起了电工,心中却是百般不愿,“没有人喜欢这种荒凉的沙漠”。

“如果谭琼感染了病毒,你那么做不是非常危险吗?”有人问曹国强,可他却说,为了战友,顾不上那么多。

缺少有效的组织,缺少科学的引导,也缺少合理的管护,更忙着解决吃饱问题,那时的治沙成效有限,树木成活率不高。

如今,打开卫星地图,可以看到治沙基地北部有一大块齐整的林带和农田。驱车进入,满目是挺拔的乔木、灌木,庄稼、牛羊遍布,让人不敢相信这是蔡振峰几年前承包的沙漠。

妻子要跟他离婚,两人辛苦打拼几十年近千万元积蓄,像水一样全被他“注”进了沙漠。

但是,两个“勺子”都没有放弃。

“且慢!”参加会诊的曹国强教授盯着CT影像,语气坚定地说,“这影像与新冠肺炎的典型表现有着细微差别,我认为,很可能是胸腔积液造成的。患者患有严重的心衰,大量输液可能有风险……”

“你是不是在水泥厂或煤矿干过?”几年前,且末老干部吐尔孙·外力到东部大城市的医院体检时,医生这样问他。

到20世纪60年代,流沙入侵了村庄,住在村头几户人家的院墙眼看要被吞没,一种空前的危机感在全乡弥漫。

2009年,且末县在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的技术支持下,开始在河东治沙基地种植梭梭和大芸。寄生在梭梭根部生长的大芸,不影响梭梭的生长,还具有极高的药用价值,有望让沙漠产出经济价值。

“等东湖的樱花开了,我们约起过早哈!”不论是金银潭还是火神山,只要操着一口地道武汉话的杨仕明教授出现在病房里,患者们就会倍感亲切,充满信心。

父母气得直跺脚:“你把钱都扔到大海里面了!”

“党员、军人、医生,任何一个身份都决定了我必须毫不迟疑地往前冲!”毛青的话,道出了“专家党员突击队”每个人的心声。

有效的动员和组织,让全县人都成了治沙站的强力后援。慢慢地,佟戈雁也开始习惯沙漠的辽阔,渐渐不觉得孤单。

沙漠植树终究不易。“在沙漠里种活一棵树,比养一个孩子还难。”曾获全国三八红旗手称号的治沙工帕提古丽·亚森这样感慨,但凡哪几天气温连着高了,大风就一定席卷,一下将树苗连根拔起。

一次,火神山医院专家组组长徐迪雄组织专家会诊,一位患者的CT影像显示,肺部几乎全白。主治医生焦急万分,建议立即增加抗病毒药物,进行输液治疗。

在徐宁和两个“勺子”的示范带动下,且末县已吸引了10家企业、3户个体参与防沙治沙生态建设工程,完成生态治沙面积37707亩。一条生态与经济同步发展的新路逐渐清晰。

听到这话,年近七旬的吐尔孙·外力哈哈大笑。他的皮肤毛孔堵塞,还患有气管炎,却从没有在水泥厂或煤矿工作过。吐尔孙的回答很简单,他只是在且末生活了68年。

时任县林业局副局长的铁书堂回忆,这项决策意味着且末人要闯进沙漠,用绿色植被锁住为所欲为的沙漠。而在当时,这是非常大胆的举措。

提起任小宝,火神山医院感染一科二病区的医护人员几乎异口同声,“既体贴队员又爱护病患,因为有他,这个队伍才这么有活力与朝气。”在队员们的眼中,任小宝既是可亲可敬的“宝哥”,亦是攻坚克难的专家。

58岁的陈萍,是医疗队年龄最大的队员,从事感控工作已30余年。17年前,陈萍就已脱下军装,但她时刻以军人标准要求自己,“祖国有需要,军队有命令,我义不容辞。”疫情发生后,她一直关注着疫情动态,为疫情防控建言献策。为了实现“打胜仗,零感染”的目标,陈萍加班加点准备资料,为全体队员进行防护培训,“我要做确保医护人员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”。

得益于河东生态防沙治沙工程的有力屏障,21年来,且末县的生态环境和人居环境得到了明显改善。沙尘日数从1998年的120天减少到了2018年的68天,沙尘暴降到13天。

1月28日,护士谭琼下夜班回到营地后,身体突然出现不适并伴有剧烈咳嗽。“是不是被感染了?”谭琼慌了,情绪很低落。曹国强得知后,第一时间赶来诊断。没有听诊器,他就直接用裸耳贴在谭琼背上听肺音。最终,曹国强凭借丰富的临床经验判定,谭琼只是普通的感冒。

每年沙漠植物的管护和肉苁蓉的采摘,要雇工150到200人,贫困户是徐宁优先考虑的对象。英吾斯塘乡65岁的村民吐尔地·肉孜,最近就在挖掘肉苁蓉,工作十多天可以赚到3000多元。

“那时候,我们主要考虑的还是吃饱的问题,依托国家三北防护林工程在做农田林网和大型基干林的建设,从来没想过到沙漠里去造林。”铁书堂说。

与病毒直接交锋的战场上,你最放心把生命托付给谁?对于这个问题,医疗队员们的回答出奇一致:“专家党员突击队”。

“晴天很少,窗户都不开,就这样桌子上还天天都是沙子。”风沙一起,三五米之外即成盲区,阿吾拉·艾力木的驴车常跟其他驴车撞到一起。

“一公斤鲜大芸市场价14元左右,每亩地的产值能达到2000多元。”如今,刘知林成功“翻身”,一年来自沙漠的收入超过300万元。

(李大勇、张旭航、刘远桥参与采写)

2004年,刘知林从夫妻俩经商多年的乌鲁木齐独身来到且末,流转土地种起了棉花。但猛烈的风沙,常常一夜间卷走全部的地膜和幼苗。

与李琦一样拼命的,还有大他1岁的传染病专家毛青。医院要扩大收容量,成立新的综合科,身兼医院专家组、感控组副组长的他主动请缨去当科主任;接诊的病人下肢瘫痪下不了救护车,他不顾髋关节的病痛第一个冲上去把病人抱下来……

放心把生命托付给他们

这条仅仅没过膝盖的河,是塔里木盆地东南缘唯一一条水量较大的河流,从西南流向东北,滋养了且末绿洲,也维系了下游荒漠带的绿色植被。千百年来,车尔臣河与塔里木河一道维持着塔克拉玛干沙漠东部“绿色长廊”的生机,拦截着沙漠外扩的脚步。

背着呼吸机上“战场”

曾经一门心思想走的佟戈雁,几年前在可以调离时却放弃了。他说自己已是五旬“老汉”,离不开沙漠的空旷和浩瀚。

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——塔克拉玛干沙漠雄踞塔里木盆地的中心,是新疆主要的风沙策源地和国家重点防沙治沙区域,而盆地南缘更是土地沙化的重灾区。

另一位“勺子”蔡振峰也是如此,向沙漠累计“砸”了几千万元,迎接他的是同样的孤立无援。

女儿抱怨,为什么要从乌鲁木齐搬家到这样的小地方?学习成绩一度直线下滑。

1997年,县委、县政府结合中国科学院专家的意见,要从沙漠嘴里抢下河东这块地,构筑一道大型风沙防线保卫县城。

“复盘”救治过程,主治医生恍然大悟:这位患者虽然感染了新冠肺炎,但症状较轻,心衰才是主要病因。如果按错的治疗方案治疗,后果不堪设想。

当年春天,在全县统一组织下,数万名且末干部群众蹚过河水,进到沙漠里。10万人的小县,每年上阵植树的达到了二三万人。这样规模的全民参与,到如今20余年从未间断。

没有人确切地知道,试验田的未来将会怎样。

缺人,缺钱,但且末不缺锁沙救城的胆魄和决心。

在连绵不绝的黄沙面前,且末县成功将治沙与致富相结合,引入社会资本参与治沙,采用“谁治理、谁受益”的政策鼓励科技入股和企业投入。

深夜,火神山医院依然灯火通明,这里是与病毒决战、与时间赛跑的战疫前沿阵地。除夕出征的白衣战士已经连续奋战一个多月,仍然奋勇向前。

毛青、任小宝、杨仕明等几位专家经过认真的讨论研究,都对曹国强的看法表示支持。按照专家们的意见,主治医生及时调整治疗方案,从纠治心功能不全入手展开救治。3天之后,CT影像显示,患者肺部病灶大部分消失了,由重症转为轻症。

被沙漠改写人生的还有徐宁。2013年到且末投资做国道旁绿化项目的他,为且末建成了一条长37公里、宽200米左右、面积达2万多亩的国道防护林。几年前,在防护林的基础上,他开始试种肉苁蓉。

一个人面对幼苗和大漠时,佟戈雁常常感到绝望。就这么几个人、几把坎土曼(新疆特色农具),怎么抗击流沙瀚海?

午夜,火神山医院一科一病区主任李琦仍然坚守在工作岗位上。穿着厚厚的防护服到“红区”查房、开科室例会、参加重症患者会诊……一整天下来,已经55岁、患有严重呼吸睡眠障碍的李琦有些吃不消,血压飙升到180。出征之时,他在行囊里装上了便携式呼吸机。“放心吧,我已经回到宾馆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妻子打来电话叮嘱他注意休息,他迫不得已撒了个“善意的谎”。

一个多月来,这位军医中的武汉人,每天都会出现在“红区”查房、问诊。杨教授的母亲就在武汉,老人家甚至到现在仍不知道儿子就在战疫前线。

住在沙漠最边沿的老人阿吾拉·艾力木,一生都在与沙漠对抗。最初,他所在的阿热勒村,治沙就是人工挖沙,是为了保证水渠不被泥沙堵塞。

1998年起,且末县委、县政府吸取过往治沙尝试的经验,开始了有力的组织和科学的介入。

“要是没有专家把住这一关,就会带来非常大的隐患。”有医疗队员感慨地说。

要治沙,仅靠站里的几个人远远不够。巨大的投入,靠一个边远小县的财力,也注定困难重重。

且末县气象局的数据显示,20世纪90年代,全县浮尘天气190余天,沙尘日数达120天。而在沙尘日中,最为可怕的沙尘暴天气占到了六分之一。

类似的景象,在且末的历史上并不少见。《北史·西域传》记载:“且末西北有流沙数百里……风之所至……若不防者,必至危毙。”

且末决定,启动河东生态防沙治沙工程。第二年,且末县防风治沙工作站成立。

更辛苦的随之而来。造林面积在一年年增加,不断向沙漠更深处拓展,这就必须先修路、通电、打井、铺设滴灌带。而这一切都要在如山的沙丘中进行。

这一切,全因肆虐且末的风沙。

且末县城,救下来了。

因为投钱参与且末治沙,湖南人刘知林被许多人称为“勺子(西北话:傻瓜)”。

专家杨仕明,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。

1998年,治沙站挖了条沟,用车尔臣河引来的水冲平了300亩的沙包,开出了一块试验地,试着种下了胡杨、红柳和沙枣。